微光
一位已退休的教授,居住在狭小的地下古籍修复室,借助镊子和浆糊与时间展开抗衡,在当下这个追求效率以及流量的时代,这般选择显得极为不协调,然而恰恰是因为这份“不符合当下时宜的特性”,才使得他的故事蕴含着最为触动人心的力量。
地下室里的修书人
名为陈翰章的他,年龄为七十三岁,三年之前,于北京的某所高校历史系退休之后,既未接受学校的返聘之举,也未前往各地开展讲座以赚取钱财,而是回转至母校的图书馆,索要了位于地下一层的那间面积为二十平米的修复室,此屋子并无窗户,常年亮着两盏台灯,温度以及湿度皆被严格控制在二十度和百分之五十,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称,陈教授每日上午九点准时前来,下午五点离去,比上班的年轻人还要守时。
那间修复室所处位置极为隐蔽,深藏不露。若从图书馆正门进入,需先穿过三层阅览区域,接着乘坐电梯抵达地下一层,随后经过一排排间距紧密的书库才可瞧见那扇呈半透明状的玻璃门。我首次前往的时间是去年冬季,缘由是要借阅一本民国时期的《青岛影像志》,系统表明该书仅能在馆内阅览,而取书的地点恰恰就是古籍修复室。推开那扇门,一股由旧纸与浆糊混合而成的气味扑鼻而来,陈教授正对着一盏设有放大镜的台灯,手中紧捏着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竹起子,连头都未抬起便说道:“稍作等待,我处理完这一页。”。
与时间对峙的工具
他的工作台,简单得让人颇为诧异。那是一张榆木案子,长两米、宽一米,桌面经岁月摩挲,磨得亮泽。案子之上,摆放着几样物品。有一排鬃毛刷,从大至小排列,最宽的三寸,最窄的仅小拇指那般粗细。还有几把竹起子,薄得如同蝉翼,是他亲自用老竹子削制而成。另外,有一个白瓷碗,碗里盛着每日清晨现熬的白芨浆糊,据说这种由中药熬出的浆糊,粘性恰到好处,并且能够防虫。

陈教授讲,他手头那批工具用了快二十年了。那把最为细长的竹起子,是他于1998年在南京朝天宫古玩市场花费八块钱购置的,那时是一位老修复师丢掉的旧物件。如今这种通过手工削制的起子在市场上根本没法买到,机器制作的不是太厚便是太薄。他向我展示,那竹起子的尖端仅有两三根头发丝那般细,挑开粘连的纸页之际,连纸张的纤维都不会造成损伤。
修补虫蛀的《诗经》
有一回我前往之际,他正着手修复一册明末所刻的《诗经》。此书籍是从民间征集而来,遭受虫蛀极为严重。扉页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形或者椭圆形蛀洞,大的如同黄豆那般大小,小的好似针尖一样。陈教授先是从浸染好的补纸上剪下比蛀洞略微大一点儿的一小块,接着使用镊子夹起,于其背面刷上一层薄薄的浆糊,随后借助竹起子轻轻送入蛀洞的底下。整个过程都得屏住呼吸,缘由在于稍微一喘气,那比指甲盖还要小的补纸便会飘然而去。
一个下午的时间里,他仅仅补了不到二十个蛀洞。补完之后的地方,要是不靠得很近使用放大镜去看,基本上很难看出修补所留下的痕迹。那些新补上去的纸张,其颜色呈现出微微泛黄的状态,和原书的纸色近乎一样。他声称染纸所使用的颜料是拿橡碗子熬制而成的,它是一种野生的橡果壳,用其熬出来的水去染纸,颜色自然而然地显得古旧,不会如同化学染料那般生硬。就在那一下午,我瞧见他仿若外科医生做手术那般,一镊子、一镊子地朝着那些空洞当中填充新的生命。
一片银杏叶的归宿
这是深秋时节的一个周五,我抵达修复室的时间已经过了四点。陈教授当时正在处置一册清代的《山左金石志》,这本书里面夹着一片完整的银杏叶。那片树叶夹放时长竟不知几何了,薄得如同蝉翼一般,叶脉清晰得根根都能分辨出来,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射出金黄色的光芒。我原本觉得他理所当然会随手丢弃,毕竟叶子并非书的构成部分。然而他却并非如此,反倒朝着抽屉里翻找,找出一张薄棉纸,裁剪成比叶子略微大一点的方形形状,接着又取来一张大小同样的玻璃纸。
最初,他将棉纸平平地铺展于案几之上,接着以毛笔蘸取清水缓缓地予以润湿,随后借助镊子把银杏叶妥善移至棉纸的正中央之处。待叶子全然展开、平整铺好之后,他盖上了玻璃纸,紧接着又用镊子把两张纸相邻的四边轻轻地按压使其合拢归位。整体这一过程所耗用的时间不足十分钟,那片质地脆弱的银杏叶便拥有了一个呈现透明状的安身之所。他把这个夹存有银杏叶的夹层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回书本当中,而后翻到夹藏叶子的那一页页面,放置上一块镇纸,如此说道:“它静候于此足足快两百年了,相较于书里的任何一个文字而言都显得更为古老陈旧。”。

水渍中失去的边界
需要去进行修复的,是那册存在于《诗经》当中的《氓》。去年夏季的时候,古籍库出现了漏水的情况,虽说抢救的行动开展得很及时,然而还是有着几册书籍遭受了受潮的影响。当陈教授拿到这册书之际,它已然粘连成为了一个整体,宛如一块变得坚硬的砖头一样。尤其是《氓》所处的那一页,鉴于其恰好处于书的中部位置,水渍的状况最为严重,字迹出现了洇开的现象,纸页相互粘连在一起,根本就无法翻开。那句“淇则有岸,隰则有泮”所发出的哀叹,自身率先丧失了边界。
他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,先是采用蒸汽熏,接着运用竹起子从边角处轻轻地挑,耗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,这才微微地揭开了一页书的角,那揭开的部分宽度不到两厘米,恰好能够看到一个“淇”字的三点水。他并未继续往下撕,而是停顿了下来,使用一种极其细的喷壶,往缝隙之中喷出了防虫的药水。他讲有些粘连是永远都解不开的,强行去撕开的话会毁掉纸页,倒不如让它们维持现在的模样,起码在缝隙里还能够透进一点空气以及光。
大厦底下的微光
在毕业即将离开学校的前一个夜晚,我再度前往了一回图书馆。那个晚上,图书馆里灯光大放光明,从外面瞧去好似一座散发着亮光的玻璃盒子,直直地挺立在城市的天际线范围之内。我经由侧门迂回绕到图书馆的北边,在那里存在着地下一层仅有的一排窗户。其余的窗户都是黑乎乎一片,唯有最东边的那一扇窗户透射着昏黄的灯光,而那便是陈教授的修复工作室。
我伫立在窗外,观望了许久。经由玻璃,能够瞧见他趴在案前的背影,台灯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于一小片鹅黄色的温馨之中。就在那一刻,我陡然领悟,我们平常所追逐的光,是照亮前行之旅程的灯塔,是引领人积极向上的火炬。然而陈教授所守护的,是另外一种光,它源自废墟与灰烬,源自那些被遗忘的角落,它不会照亮任何一个人,仅仅是默默证实,那些被时间所吞噬的事物,曾经真切地存在过。
文明的长河持续奔腾,不曾停息,多数人作为船上的游客,忙于欣赏两岸风光。然而始终有几个人,逆着水流方向站立在入海口处,手里提着风灯,去打捞那些顺着水波流逝的碎屑。他们没办法修复长河,不过能够为每一粒即将沉没的沙砾,环绕上一圈散发微光的堤坝。这光或许阻挡不了夜晚的来临,但是只要它存在,消亡跟记忆之间的那道缝隙,就不会完全坍塌。
你可曾碰到像这般悄无声息守护“微光”之人呀,欢迎于评论区域分享他们的事儿呢。